嗣法门人海明编《密云禅师语录》卷第三“浙江宁波鄮山育王广利禅寺语录”记载,司理黄端伯、檀越王道元、祁彪佳请,于二月三日入院。
十里青青竹作围,连天山色欲西飞
不因国愤冲双鬓,便与支公老翠微。
这是抗倭英雄戚继光所作《宿阿育王寺》。嘉靖三十年,戚继光任浙江都司佥事,旋进参将,分守宁波、绍兴、台州三府。戚继光率兵与倭寇作战,立下卓异战功。但官场昏暗,政界的掣肘倾轧、文臣的猜疑妒忌,他感受到自身处境的艰难,产生了归隐禅林,与“支公老翠微”之想。于是,夜宿阿育王山广利禅寺,写下了这首诗作。
从黄檗山到阿育王
崇祯三年三月,65岁的密云圆悟禅师,念及福建黄檗山乃“断际道场”,便应叶向高长孙叶益蕃及寺僧、檀护之请,住持福建黄檗。谁知才过去五个月,就离开黄檗回到金粟。刚到金粟,便“旋去”。第二年二月,66岁的密云圆悟禅师来到宁波,住持阿育王山广利禅寺。主理阿育王法席刚刚俩月,就又离开阿育王,赶去住持天童山景德禅寺。
崇祯二年(1629),作为檀越代表与招请发起人,叶益蕃与黄檗山的寺僧隆宓、隆瑞及外护信众林伯春等人,致书礼请密云圆悟禅师住持黄檗,密云圆悟禅师念及福建黄檗山乃“断际道场”,“便应”。崇祯版的《黄檗寺志》卷三,载有叶益蕃的《请密云禅师住黄檗》这一书启的内容,其中写道:“蕃等素仰玄风,遥沾法雨。钦三缘而作礼,借四众而陈情。所冀猊座遥临,通慧泉而转法;龙天高拥,现满月以扬音。庶众生各各离尘,身似菩提心似镜;得松下时时问道,云在青天水在瓶。咸启金绳,同登宝筏。”这里的用词,诚恳亲切,处处流露着厚重,可以看出,叶益蕃的佛学和文学修养,都相当高。
住山俩月说法十场
崇祯四年(1631)二月,66岁的密云圆悟禅师住持宁波阿育王山广利禅寺。两个月后的四月,离开阿育王,住持天童山景德禅寺。
密云圆悟禅师住持阿育王山广利禅寺,满打满算就两个月。在这两个月时间,密云圆悟禅师上堂说法10次。分别是入院、佛诞日、观音诞日、郑居士诞日以及应奉化岳林寺主、司理黄端伯之请,小计六次。另外还有普通日子的一般性上堂四次,比如在四月旦日,上堂讲的是“三春已过,孟夏初临;山中树绿,田里秧青。蚕妇剪桑,农夫催耕;情与无情,一一皆真。”在晋院后第三次上堂,讲的是“雨下地湿,天晴日出,山青桃红。”这些都是平白如水,但又禅意隽永的偈颂。
密云禅师是二月三日入院阿育王,《密云禅师语录》卷第三“浙江宁波鄮山育王广利禅寺语录”记载:(崇祯四年1631)二月三日入院,至三门云: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门。问汝诸人,且道路头在什么处看,脚下始得。
到了方丈室,密云禅师坐上禅座,说道:“老僧到者里,不若净名杜口,亦非释迦掩室。且道如何施设,纵然铁额铜头,衲僧到来也须棒棒见血。为甚如此,放过不得。”可以说,密云禅师这段开示,简直就是“下马威”,说完就起身离座。
参与礼请密云禅师来到阿育王的司理元公黄端伯,请密云禅师上堂说法,《浙江宁波鄮山育王广利禅寺语录》对这段记载尤详:“师指法座云:者便是大司理大护法,于丁卯秋庐山开先寺撞倒底铁山。今对人天众前扶起去也,还见么?”
随后,密云禅师拈香,行“祝圣”之礼。一祈当朝皇帝万岁万万岁,二为满朝文武、天下官僚,三为自己的先师,以酬法乳之恩。密云禅师拈香云:“者瓣香,根盘太虚,空外干共,乾坤并秀,热向炉中。端为祝延今上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次拈香云:者瓣香,明同日月,光临万物,热向炉中,奉为满朝文武、天下官僚。今日请王大司理井诸檀越,伏愿般若智以现前,无缘慈而济物。又拈香云:者瓣香,自从亲遭毒手,至今痛恨不彻,不免对众拈出五回,热向炉中,耑为供养直隶常州府,荆渓龙池山禹门堂上,传曹溪正脉三十三世幻有先师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
“东南佛国”阿育王
自打2020年到黄檗山作志愿者之后,几次都想专程来宁波,参礼阿育王。但这几年赶上疫情和寺院维修,未能如愿。甲辰初夏,专作吴越黄檗田野调查之旅,并于5月12日冒雨参访宁波太白山麓华顶峰下的阿育王寺。
进得山门,眼前是一座青砖黛瓦的照壁,中间是“晋代古刹”四个砖雕大字,两边有蟠龙浮雕。一侧的橱窗便是《阿育王寺简介》,为了准确理解阿育王的前世今生,还是将这个简介照录于下:宁波阿育王寺,始建于西晋太康三年(282),至今已有一千七百多年的历史,是天下禅宗名山之一。它之所以远近闻名,不仅因为山光秀丽,殿宇巍峨,更由于它有一座举世瞩目的舍利宝塔。
据佛教传记:在战国晚期,东天竺国(印度)阿育王,造了八万四千座宝塔,内存释迦文佛真身舍利,分布世界各地,凡遇“八古祥六殊胜地”,就派神护送安放一座宝塔。在西晋太康年间,有猎户刘萨诃(即开山祖师慧达),在病中梦见梵僧指授,遍求舍利宝塔。行至会稽鄮山,忽闻地下有钟磬之声,他即诚心折祷。越三日,果见舍利宝塔从地下涌出,其色青,似金非金,似石非石,高一尺四寸,广七寸,灵盘五层,四角挺然,光明腾耀,眩人心目,释迦牟尼佛的“佛顶真身舍利”,就悬在塔内金钟里面。为了保护佛国珍品,晋义熙元年(405)始建塔亭覆护。宋元嘉二年(425),建三级木浮屠,并创建殿宇,规模初具。梁武帝普通三年(522),又兴建殿堂楼阁,并受赐寺额为“阿育王寺”。
阿育王寺至今还较完整地保存着珍贵的古代建筑和历代碑碣、石刻以及经藏古籍等文物。如始建于唐重建于元代的上、下两塔。1992年夏建东塔,其规模实为浙东之冠。有唐范所书的“常住田碑”、宋苏轼撰书“宸奎阁记”、宋张九成撰书的“妙喜泉铭”和元、明、清历代碑碣。有唐时的四天王石像,唐贯休画十六尊者石侧,有宋高宗御书“佛顶光明之塔”,宋孝宗御书“妙胜之殿”,清乾隆御笔“觉行俱圆”等许多匾额和十大橱《钦赐龙藏》经卷7247卷等珍品。
阿育王寺在中日友好史上也写下了难忘的一页。唐天宝年间,鉴真大和尚第三次东渡日本弘扬律法,海上遇险,被明州府(宁波)官船接回至阿育王寺养息准备,直到第四次东渡才离开阿育王寺。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于1978年为重修阿育王寺从北京来宁波,并为阿育王寺题了字。1979年,国家拨款按原建筑整修了古塔、殿堂和名胜古迹,现已基本恢复旧现。2009年,于寺院西首进行了扩建并立一新山门。1981年,浙江省人民政府公布阿育王寺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3年,国务院批准为全国重点开放寺院,又定为全国汉族地区佛教重点寺院之一。千百年以来,阿育王寺几经兴衰,多次整修,它却像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东海之滨的群山之中,光彩照世。
雨中漫步阿育王
印度的鹿野苑,有阿育王为纪念释迦牟尼初转法轮以及组成世界上第一个僧团而立的阿育王柱。因为雷击,这个石柱已断裂为数段,柱头珍藏在鹿野苑博物馆,并成为印度的国徽标记。
阿育王是古代印度摩揭陀国孔雀王朝的第三代国王,其当政时距释迦牟尼创立佛教已有150多年。阿育王推崇佛教为国教,在波吒利费城举行了佛教史上第三次大结集,并向周边国家派遣使团弘扬佛法,成为佛教的护法明王。他将诏令和“正法”的精神刻在石柱上,成为著名的阿育王石柱法敕阿育王寺山门。
据明万历《明州阿育王寺山志》记载:晋武帝太康三年,并州离石人刘萨诃病危时,梦见一梵僧示意超度。既苏,旋改业出家,法名慧达,并按梦示,寻求宝塔,至鄮山乌石岙时,忽闻钟声铮铮响于地下,便竭诚膜拜诵经。三日三夜后,宝塔从地下涌出,光明腾耀。其状青色,似石非石,高1尺4寸,方广7寸,内悬宝謦,中缀舍利,五层四角。慧达即结茅于此,修持行道,此为阿育王寺开基之始。
随喜亭北面,黄灰相间的宝塔是西塔,造型庄重而华丽。西塔古称“下塔”,与寺院东面的东塔遥相呼应。西塔六面七层,通体用砖砌叠而成,为楼阁式砖木结构。塔底层檐下有石碑嵌于墙体,镌刻着《重修西塔记》:“阿育王寺之塔有三,在寺东育王山岗者呼东塔与上塔。《山志育王上塔碑记》云,自晋太康建东西两塔,此或是木浮屠,非砖石之筑。《广利禅寺碑记》云,西塔建于唐玄宗年间。又《重建下塔记》云,元至正二年(公元1342年),撤旧塔而新之,崇十又三丈五尺,广二丈五尺,中为级道。以其重建,故今定为元塔。”
随喜亭的南面有一赑屃驮着石碑,碑上是赵朴初先生题书的“八吉祥地”。当年阿育王为了更好地弘扬佛法,发愿要把佛法传播到世界各地。他把王舍城大宝塔中的佛陀舍利分成八万四千份,运用神通,一夜之间分发到世界各地,并发愿佛舍利只要出头一处,就应安立一塔,建一所庙宇,这些地方都是八吉祥六殊胜之地,能保佑当地众生平安吉祥,福报延绵。由此也可以证实,阿育王寺正是八吉祥地,才会出现舍利宝塔。所谓八吉祥,是指宝盖、双鱼、莲花、宝瓶、法螺、吉祥结、尊胜幢、法轮。在佛教系统里,八吉祥有着非常深刻的含义,并与释迦牟尼的身体部位一一对应,如双鱼指代佛陀的双眼,法螺指代佛陀的声音等等。时至今日,八吉祥已经成为佛教文化的符号和象征。
寺院南面黄色的院墙前,排列着“过去七佛”石塔,分别是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和释迦牟尼佛。石塔前有刻于乾隆五年的“妙喜泉”石碑,为时任阿育王寺住持畹荃禅师题书。“妙喜”是宋代著名高僧大慧宗杲之号,他曾经住持阿育王寺。
天王殿面阔七间,重檐歇山黑瓦顶,正脊上有“国基永固”四个字,檐间横匾书“天王殿”三字。大殿前后石柱刻有六对楹联,其中有:“阿育王造浮屠其数八万四千惟斯独着;萨呵求舍利已历一十二代仰如此常灵。”
“舍利殿”三字为清代书法大师、佛学大师竹禅题书。两侧石柱上,为黑底金字的对联:“轮音西震像教东来赖贤皇制造浮屠安藏善逝真灵骨;塔降南天光舒北阙感圣帝志心钦仰瞻礼迦文妙应身”。宋代诗人叶茵作有《阿育王寺舍利塔》一诗:“粒粟悬悬左角钟,几年镇压竼王宫。要知八万四千所,元在寻常一念中。佛现紫金归胜地,僧夸乌石坠西空。毫光起处无人见,明月堂前玉几东。”
1992年,依据明代时日本画僧雪舟绘于明成化四年(1468)的《育王三塔图》,重建东塔。共有七层八面,高达53米,塔基为石质须弥座,塔内有木质楼梯,可登塔顶。
离开阿育王,已是中午时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一列高铁从寺门前的钢轨呼啸而过。我的思绪也如雨丝,飘飘而下,绵绵缓缓,无有止息……